
2004年10月21日,著名历史学家、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一级研究员罗尔纲先生墓及其石刻坐像,在其故乡广西贵港市莲花山公墓园举行隆重的落成仪式。墓碑上镌刻的“太平天国史学研究一代宗师罗尔纲”,出自原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国社会科学院院长李铁映在其逝后的题词手迹。这位被国内外公认的“太史宗师”,却终其一生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衫,住在堆满旧书的蜗居里,除了学术身份外,从来没有当过世俗意义上的官。可正是这位被其母亲骂作“床底狗”的书呆子,竟然用70年光阴啃出了中国近代史研究中最硬的骨头,一手把太平天国史研究搞成了中国近代史领域的“显学”。
一、“床底狗”啃书记
1901年在贵县(今贵港市)城厢出生的罗尔纲,由于其祖上和父辈都喜欢看书买书,所以虽然家道中落,但家中藏书还有四五千册之多。据罗嘉驩对其父亲罗尔纲的回忆文章说:“他七岁开始看古今小说和《纲鉴》、前四史、部分四部等。我奶奶骂他是床底狗,从来不见人,不去玩,边吃饭还边看书。”没想到,这种爱看书、不出门的“床底狗”“坏习惯”竟然伴随罗尔纲的一生。
1927年新婚不久的妻子发现丈夫的“怪癖”更甚。蜜月期间,罗尔纲躲在旅馆里抄录《忠王李秀成自述》,气得新娘摔门而去:“你跟太平军过去吧!”此后20余年,妻子总能在家里各个角落发现丈夫的读书“狗窝”——衣柜里藏着《天朝田亩制度》手稿,米缸盖上压着《洪仁玕日记》抄本,连给女儿扎辫子时,他都要在膝盖上摊开本《贼情汇纂》。
这种“钻洞式”读书法,倒让他发现了别人看不见的细节。在北大图书馆整理善本时,他注意到太平军文书的纸张比清廷奏折薄三成,由此推断出当时物资匮乏的真相。后来他总结:“做学问就得像狗啃骨头,闻着味儿找,贴着地皮挖。”
二、布衣学者的“三不”原则
罗尔纲有句口头禅:“不当官、不挣钱、不凑热闹。”1950年组织找他谈话,要调任某文化部门领导,他连夜写了八页纸的陈情书,核心思想就三字:“我不配”。后来他自嘲:“我这人就像太平军的土营(工兵部队),只会在史料堆里挖地道。”
他的书房活脱脱是个“历史实验室”:窗台上摆着天平,用来称量不同时期纸张的重量;墙角堆着从各地搜罗的灶台土,说是要还原太平军火药配方;最显眼的是个自制的“时间沙漏”——用两个酱油瓶改装,专门计算抄录文献速度。有学生来访,他指着沙漏说:“看,这就是我的官印。”
这种“土法炼钢”的研究方式,让学界既惊叹又头疼。为考证《李秀成自述》真伪,他跑遍江浙皖三省,收集了23种方言版本的民间传说;为搞清“圣库”粮食储量,他按清代粮仓尺寸在家门口垒了个砖模,结果被邻居举报“搞封建复辟”。
三、“不苟且”的学问之道
李铁映1999年在《光明日报》发表《纪念罗尔纲学习罗尔纲》的长文中,充分肯定了罗尔纲在学术研究的巨大成就、培育后学和近乎偏执的“不苟且”精神。罗尔纲在自述中曾说,母亲带他在四、五、六岁那三年做的解乱丝乱线、粘金银纸锭、做纸鞋的工作,这些工作更加锻炼了他忍耐、小心、不苟且的好习惯,对他做事治学有耐心和持之以恒的精神影响很大。就连主张"大胆假设"的胡适,见到青年时在其家当学生兼居家秘书的罗尔纲,“小心求证”考证李秀成供状过于较真,都调侃道:"尔纲啊,你这是在给古人当律师吗?"后来,罗尔纲还写了一本《师门五年记》。1951年重订《太平天国史稿》,他因为“金田起义人数究竟是两万还是两万一千”的争议,专程跑到广西丈量当年团营旧址,最后通过计算晒谷场面积得出结论。最传奇的当属"天父诗"公案。当学界普遍认为洪秀全诗作粗陋时,罗尔纲从民间歌谣中发现端倪:那些看似不通的韵脚,实为客家方言押韵。难怪其历时40载、五易其稿的150多万字的巨著《太平天国史》,被称为“新中国太平天国研究的总结”。
文革期间,红卫兵烧毁了他三十箱卡片。老人在牛棚里用卷烟纸重写,还发明了“代码记忆法”:用“土豆”代指土地政策,“辣椒”代表军事部署。有次被批斗时,他突然大喊:“洪秀全生日不是正月初一!”原来他注意到批判材料中的日期错误,当场开启“学术纠错”模式。
这种较真劲儿甚至延续到生活。晚年有出版社寄来稿费,他按1950年代的物价标准折算后,把多出的钱全数退回,附言写道:“《天朝田亩制度》规定‘人人不受私物’,我虽非太平军,亦不可违先贤精神。”
四、宗师留下的“土味遗产”
1997年罗尔纲去世时,遗嘱里特别交代:“所有手稿不准包塑料膜,就用报纸裹。”如今在国家图书馆的特藏部,那些泛黄的稿纸依然保持着原貌,空白处密密麻麻记着菜价、药方甚至孙女的算术题——他说这叫“给历史加点人间烟火”。
在其创建的南京太平天国历史博物馆里,孩子们踮脚就能看清的1.2米低展柜,延续着他“要让娃娃看懂历史”的执念。有次小学生参观时提问:“罗爷爷是不是特别有钱?”讲解员指着展柜里的补丁棉袄笑了:“他啊,把院士津贴都换成糖块,哄着老乡给他讲太平军故事呢。”
从“床底狗”到一代宗师,罗尔纲证明了治学不需要高堂明镜,有时候一张破书桌、半截铅笔头,再加上点“钻床底”的憨劲,照样能在历史的岩层里凿出真金。就像他常说的:“太平军穿草鞋能打下半壁江山,我们穿布鞋的还怕走不通学问路?”这位布衣学者用一生诠释:真正的宗师,从来都是“土”里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