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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王坟前的祭奠——写于慕王谭绍光161周年忌日

时间: 2024-12-05   来源:忠王府   作者:刘煦
  • 他生逢晚清乱世,成长于桂平的山田,身穿布衣草履参加起义,十四载辗转奔波,最终于苏州及上海战场威震中外。在冷热兵器的猛烈交融下,在蒸汽战舰的轰鸣冲击下,在世界格局的剧烈震荡下,最后的苏州城娄门石垒城墙里屹立不倒的还是那个不服输的少年......


    他挥洒热血于苏州城,却默然长眠于盘门外。百年来无人问津,唯有陆咸先生记叙一笔,得以昭然。假若能立碑于此处,将慕王守护苏州的事迹永久传承下去,才是对英雄和革命历史最好的纪念。


    本文送给慕王谭绍光,这是他的第一百六十一个忌日。


    送给慕王谭绍光,这是他的第一百六十一个忌日。



    致敬陆咸先生,感谢他记录有关慕王坟的宝贵信息。感谢二位挚友,忠王府社成员王密林和赵保国,王密林先生在陆咸《吴史杂识》一书中找到《慕王坟前的凭吊》一文,有了慕王坟的线索。赵保国先生于七年间访遍盘门外各处,最终找到慕王坟的所在之地。



    正文


    2024年的11月16日,这一日天气阴郁,飘着秋雨,我和好友赵保国前往苏州实地考察慕王坟。在此之前,赵先生根据陆咸在《慕王坟前的凭吊》一文留下的仅有的“杨家桥”附近“苏州轻工机电厂”这一线索,在盘门附近不断走访调研,自2017年开始寻访,几经波折,多次无功而返,因杨家桥这个地名已不复存在,更名何家塔社区,而轻工机电厂也早已搬走,于几年时间四处打听,甚至开启地毯式搜索,最终于“苏州宏鹰纺织品有限公司”找到了慕王坟所在之处的苏州轻工机电厂原址,寻访过程见赵先生的《“慕王坟”的寻访历程》一文,由此解开多年来有关慕王谭绍光在苏州失守后的遗骸下落之疑问,此程是寻访,亦是迟到百年的祭奠。


    我们在苏州北站集结,开车导航“苏州宏鹰纺织品有限公司”,这里位于盘门西南方向直线3公里左右,从苏州北站过去大约40分钟的车程。路上赵先生给我讲述了他此前去探访的经历,轻工机电厂已经搬走拆迁,这片地方如今是个即将面临开发的工地,被围得严严实实,唯一可能的入口是南边的苏州不动产登记中心,而那边也有围栏,可能也无法进去,另外还有个更大的担心——苏州不动产登记中心周六不开门。


    好在这一忧虑在我们到达之后即打消,不动产登记中心大门敞开,于是和好友商量,我们此次来慕王坟,既是考察也是祭奠,应当献上花束,便去附近买了两束小雏菊用以悼念,不知道是不是一个多世纪以来慕王坟前的第一束花。


    返回到不动产登记中心,刚好是正午,由于是个对外开放单位,并无人问询,我们进去之后直接走向里面工地的方向,由于均有围栏,我们便沿着围栏东侧过去,发现了一处缺口,格外惊喜,走过去望见里面一片荒芜,荆棘丛生。看到这一景象格外感慨,一百多年过去,这里又处于苏州市区盘门附近的繁华地带,居然余留这么一小块地并没有建成高楼大厦,是多么罕见,又感叹慕王顽强抵御淮军和常胜军,坚守苏州直至被叛徒杀害,英雄尸骨埋葬在此仅靠鲜有的口碑相传,孤独寂寥,心情不禁愈发沉重。



    我们由此进入,此处还不是轻工机电厂,需要走到西边,于是踩下泥地向西走去,进去后看到“苏州市不动产登记档案馆”的地标,才知道这一片工地将要改建成档案馆。可是到了围墙处却犯了难,居然和西边完全隔离开了。好友提议我们不如返回不动产登记处,从西边的围栏出看看能否过去。



    于是我们原路返回,绕到西侧,可去了之后更加失望。这里的围栏更加坚固,严丝合缝,更无从进入。我们认真思考了一下是否翻墙,围栏并不高,看起来难度不大,只是考虑到这个地方是商圈,四周高楼林立,又是周六正午,恐怕影响不好。好在好友赵先生致力于田野调查,近几年在江南地区考证了多处太平天国遗址遗迹,擅长各种地形勘察穿越,最终于围墙边缘发现一处隐秘的缺口,可以通过。我们欢欣鼓舞地绕回了最初东边的入口,进入开始的空地,路过不动产登记处档案馆标识,穿过这一缺口最终进入了西边空地,也就是轻工机电厂原址,我们寻找的慕王坟就在此处,心情也由此有些荡然起伏。


    这片区域已经完全拆迁,看不出曾经的轻工机电厂的任何面貌,树丛灌木芦苇盘根交错,雨后的泥土地格外潮湿,没有路,没有一砖一瓦,只能泥潭中一脚深一脚浅地摸索落脚。这段路看着并不遥远,走起来费力而艰难,还未走几步已是满身泥土草根,走到深处甚至有些恍惚,恍若身在百年前的苏州城,穿梭在古老的盘门之外的田野之间。


    西北角有几棵大树挺拔矗立。当年苏州城破之后戈登去了慕王府,想设法把慕王的遗体埋葬起来,程学启也取走慕王的头颅,想要为其收敛尸身。此事并无更多细节,考虑二人的身份和当时情境,最多只能将他悄然埋葬,无法有任何标记,我们自然也无从寻找埋葬之处的精确位置,只是推断就在这一片。茂盛的树丛之间,其中一棵格外枝繁叶茂,树下的土堆高于其他地方,星星点点的白色野花安静环绕,也许英雄就长眠在此。


    此刻天空阴郁,淡淡微光浮现,身处闹市却听不见周边喧嚣之声,肃穆而沉静。我们把带来的小雏菊一支一支轻轻放在树下,默哀沉思,终究不负一番苦心寻找。


    迟到百年的祭奠,又像是在平行世界的重逢。




    谭绍光,生于1835年,卒于1863年,太平天国癸开十三年,受封慕王,广西桂平人,十六岁跟随谭氏族人参加金田团营。早年他名不见经传,但应在李秀成麾下,1856年以后李秀成的主要军事行动,如桐城战役、枞阳会议、滁州会战、三河大捷、困守浦口、“围魏救赵”奔袭杭州、二破江南大营等等,他皆在其中。1860年攻占苏常之后,跟随李秀成军西征,以图解安庆之围。此次西征辗转,谭绍光担任主力部队前锋,开始独领一军,授“宿卫天军主将”,在王之下,六爵之上。1861年安庆失守后转而进军浙北苏南,围攻杭州。1862年,太平天国与上海英法租界约定的一年不进攻期限已至,再次开启进攻上海的战役。李秀成因回援天京离开上海前线,谭绍光成为前线主帅,他从浦东进攻上海,初始势如破竹,半个月之内接连攻占奉贤、南汇、川沙、高桥、周浦。而彼时中外会防局成立,英法制定《防剿事宜》,会防局颁布《会防局开办章程》,英国和法国正式下场,太平天国的对手已不再是清地方军和湘军,而是直面洋枪队雇佣军和英法正规军。


    史料记载那年冬天大雪降临,水道冰封,江南的寒冷沁入骨髓。冰天雪地的上海城外他们开始对战世界上最强大的两个国家的海军和最先进的轮船火炮。


    在英国海军提督何伯和法国海军提督卜罗德的进攻下,火力悬殊,高桥、南桥、泗泾大败,嘉定和青浦失守,其间艰难惨烈无法言语。谭绍光在五月攻占湖州擒拿赵景贤之后,仍执着于攻下上海,继续与中外联军在上海周边激战,直至经历了青浦白鹤大败,此后再未能返回上海。而后,回援天京,反攻常熟,守太仓,战昆山,此时的对手已经是淮军李鸿章和常胜军统领戈登。昆山失守后退守苏州,开启了太平天国史上最壮烈的战役之一——苏州保卫战。


    谭绍光在重重围困下不愿放弃苏州,忠王都未能说服他让城别走,抱着极其坚固的信念顽强抵抗,多次击退敌方进攻,连戈登都惊叹不已,即便最后戈登和程学启都有意放他生路,却于苏州慕王府主持会议时被叛将郜永宽等人杀害,其壮丽的一生始于桂平,落幕于苏州,年仅28岁。


    和太平天国的诸位人物一样,他的一生匆忙短暂却绚烂闪耀,对外抵抗英法联军,守护中华疆土,对内坚守革命信念,守护苏州城至生命的最后一刻,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动摇。


    那些关于他的文字,在厚重磅礴浩如烟海的史料中并不起眼,零星数笔,拼剪在一起,却是一幅太过惊艳的画卷。


    他是极少数从敌我双方和百姓口中都获得了盛赞的人。


    他非常勇敢坚毅,有着高水准的作战能力。在与淮军对峙之时,即便李鸿章左手悍将程学启,右手戈登常胜军,旁有太湖水师辅助,在奏折仍然多次用“著名凶悍”、“计极狡毒”等词语来形容谭绍光,可见其威慑力。苏州城外防御栅堡坚固,营垒连绵数座,他多次打退戈登的进攻,戈登甚至认为自己难以正面攻下苏州,才试图进行谈判。敌人描写他在打败戈登夜袭之役的作战情况说,“慕王在前面的栅堡上,跣足而立,未著鞋袜,奋勇作战,宛如普通士兵……就是他的敌人也不得不佩服他,承认他为人勇敢而聪敏,在困难之中从未示弱”(安德鲁威尔逊《常胜军》,“阵雨般的葡萄弹纷纷落入太平军阵地,但太平军在他们的首领慕王的亲身激励之下象欧洲兵士一样屹立不动。”(伶俐《太平天国革命亲历记》下册)


    虽然谭绍光在战场上有着强悍的作风,内心却有着善良仁厚的一面,也许是在李秀成麾下多年,受其作风和价值观影响。常胜军副统领白齐文投入他的麾下三个月后产生倒戈的念头,他得知后愤怒却最终善良以待,给予路凭,送白齐文去上海看病,并致信戈登请求予以关照。部下史密斯给《中国之友报》写信阐述慕王的宽仁,以德报怨,“慕王尊重欧洲人,并且采纳他们发挥智力而每次提出的建议”。白齐文手下另一名叛逃的马惇在陈述书里对谭绍光也未有丝毫抹黑,而是形容他“很有才干,也很有教养”、“爱谈论欧洲的政治和发明”(《马惇志愿陈述书》)。


    他军纪严明,在苏州百姓民间口碑里多次体现。即便在上海战场接连失利,苏福省军事和经济状况每况愈下的1863年,他依然秉持严肃军纪,体恤百姓。沈梓在《避寇日记》有所记载,“(1863年)六月十二日。又闻贼兵至洞庭山大掳……其先以宜兴等处无粮可就,欲往洞庭借粮,并不罗扰,伪慕王弗能禁,既入则大掠,慕王闻之出兵截杀,则东山已残破不堪矣。”又有一段有关占领湖州后的记载,“先是湖城未破,谭主将屯扎湖之东南门外,黄老虎屯湖之西北门外,以围湖城。黄以掳掠为饷,故长兴一带为墟,谭以安民纳贡收粮为饷,故双林、菱湖皆安堵成市,其破城也,谭之功为多,谭从东南门入,不杀一人;黄从湖之青道门入,杀伤者千人。”在此处,谭绍光和黄文金二人之间对比鲜明,一人是“掳掠为饷”,另一人则“安民纳贡收粮为饷”;一人“杀伤者千人”,另一人则“不杀一人”。也难怪黄文金“粮食无几”。在其攻占常熟期间也有“慕王谭绍光禁所部在常熟掳掠”的记录。


    他的熠熠风采太过耀眼,名扬海外。《北华捷报》第六四三期对于青浦白鹤港战役有如下描述:“在一位优秀而勇猛的青年首领指挥下,三次对我军实施攻击;这位首领勇敢的丰采和装饰,曾引起我军极大的注目……这个首领乃是慕王,是太平天国诸王中位置最高的一个,他的座马马缰的铃铛和装饰品以及鞍蹬等,都是用大块银子制成的。”安德鲁威尔逊所著《常胜军》里依据戈登的赞誉也称其“英俊而有才识”。


    在忠王李秀成的自述中,他是一路跟随忠心耿耿的“手上爱将”,重要军事行动皆有其名;在史密斯的日记里,他是令人尊敬情真义挚的上司兼战友,一起练枪,一起探讨轮船的建造;在伶俐的亲历记里,他“英勇而高贵”,在对手的记述里,他“勇猛像一头雄狮,宁可拚掉最后一滴血,也决不屈服”;在中国之友报副主笔的评论里,“他在这么许多叛徒(他的兄弟各王)之间,绍光终对于自己的事业抱着耿耿忠心……他死在太平军叛徒之手,正说明了他是个值得赞美的人物。”在民间传说“八柱擎天”的故事里,他是温和谦逊的翩翩将领,“博古通今”、“温文尔雅”……

    这样一个人,挥洒热血于苏州城,却默然长眠于盘门外,百年来无人问津,唯有陆咸先生记叙一笔,得以昭然。假若能立碑于此处,将慕王守护苏州的事迹永久传承下去,才是对英雄和革命历史最好的纪念。


    谭绍光作为后期苏州城的主帅,与这座城市有着诸多深厚的联系。慕王府也在苏州城中,位于苏州城富仁坊巷70号,名为慕园,如今属于苏州电信局。原先的楼宇早已荡然不在,英国《Overland China Mail》在1864年2月1日的报纸里提到了被劫掠后的慕王府景象,“慕王的王府被描述为一处非常漂亮的地方……那处地方在被洗劫一空后,被一枚炮弹击中起火,这枚炮弹不知是意外还是有意落在了好几个堆满弹药的房间里,结果整座王府因火灾和爆炸被彻底摧毁了。”《中国之友报》也提到“慕王府占地达数亩,已全被焚毁,许多巨大的青铜器皿半皆熔去。”如今仅存池塘假山位于园林一隅,也许是当年的景物。


    就规模和设计而言,慕园在苏州众多园林中并不出彩,却因一个人的短暂停留而拥有了独一无二的风景和无可替代的意义。我于2016年时去慕园参观,仍然对那个小小的园林记忆尤深。那里处于闹市,走入其间却如同一个世外桃源,那里松柏苍翠,巍峨挺立,春藤蔓延,花草争奇,碧绿池塘波光粼粼,湖石山峰别致挺拔,一池鲤鱼欢快若舞,一石一木都透露着亲切而灵动的气息。印象最深刻的是门畔的柏树,已逾百年,在一次雷击之后枯萎了一半,另有一半依然坚挺地存活着,愈发茁壮。抬头望去,那残存一半的树干高傲挺立在碧空之下,似乎在昭示着一种永不泯灭的顽强与抗争。




    思绪回转,隔着一个多世纪,盘门畔,依稀看见一个少年的单薄背影,他生逢晚清乱世,成长于桂平的山田,身穿布衣草履参加起义,十四载辗转奔波,最终于苏州及上海战场威震中外。在冷热兵器的猛烈交融下,在蒸汽战舰的轰鸣冲击下,在世界格局的剧烈震荡下,最后的苏州城娄门石垒城墙里屹立不倒的还是那个不服输的少年。


    风雨飘摇落后孱弱的年代,看不清前路却对新世界抱有希冀,在坚守苏州最后的时刻画下新式轮船的美好图景,在兵戈连天的岁月里对百姓温柔爱护,这些都是你留给这个世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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